飘荡的墓园“四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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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15-09-25 22:02:36 点击数:
沈宏念在妹妹家里住了两晚,给外甥孙甜买了一辆变速赛车。
吃完饭,妹妹收拾碗筷,他半躺在沙发上,把玩着一把瑞士军刀。妹妹喊孙甜赶紧去睡觉,孙甜去搂她系着卡通围裙的肉腰,“妈,再让我看一会。”电视上播放着一个外国影片,孙甜使劲抱着抱枕,不时尖叫一下,卖糕,卖糕!还连连拍胸脯。沈宏念说,这么害怕还要看,孙甜连连朝他摆手。
妹妹沈丽君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,都要期中考试了,还迷这个。
等那个怪异惊惊的影片演完,孙甜坐到他身边,说,舅舅,知道这个片子叫什么名字吗?
沈宏念摇头。
等孙甜离开电视,洗漱,回自己房间,沈宏念从沙发上坐起来,问妹妹:“有浩民的消息吗?”
“给我打过两个电话。用固定电话打的,我打过去没人接。”沈丽君的表情黯淡下来。“他不会是被人绑架了吧?”她拖小马扎坐到他面前。眼角起了褶子,染成酒红的头发褪了一半颜色,几根硬硬的白头发夹杂其间。就像小时候,她铅笔盒丢了,揪着他的衣角,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望着他,问,哥,怎么办?如今那眼睛还是大的,只是有了红血丝织就的云翁,眼角下垂了。他逃课,被父亲打,藏在麦秸垛里,她偷偷地把煎饼给他递进去。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发,想喊声’r头片子,有我呢。喉头蠕动了几下,到底没弄出动静。长方条的餐桌上铺着塑料蓝花桌布,盖着电视的三角巾上,是一家三口的合影,和所有电视剧中一模一样—孙甜揽着父母的肩膀,笑得没心没肺。木房子形状的表滴滴答答的。电视、DVD、空调等的遥控器,挨个躺在一个藤编格子盒里。绿果盘里放着两只红彤彤的苹果。—多么安静有序的一个家,如果孙浩民能正儿八经过日子的话。
第二天他去银行,提了两万元,给妹妹放在六角果盘下。
几天后,当他坐在孙浩民眼前摘下墨镜时,孙浩民弯腰后退两步,睁圆了眼睛,立即又放虚了目光。仿佛他是一个鬼魂,坐在他面前索命,他不得不来—他两手握到一起,来回地搓。仿佛嘴里有难以下咽之物,咕浓着喊了一声:“哥!你怎么··一”
已经将他神态悉数收进眼底的沈宏念,将眼神垂下来。一边招呼他:“坐,坐。”仿佛在他家里一样。
这是一家小茶店,孙浩民被“带”到这里。他白胖的脸明显地消瘦了,显露出两腮的轮廓。但是依旧白哲光净,圆下巴青青的,不像个落魄之人。
“怎么弄成这样?”沈宏念的语气像出租车上司机问到哪里去一样漫不经心,也像下班的人割了肉,顺便问问小白菜的价格。不管怎样回答都不吃惊不在意的样子。
孙浩民从如何起意做沙场投资,如何借贷,如何被套进去。和沈丽君说的是同一个版本,不过是更滴水不漏。沈宏念眯缝着眼,对孙浩民几次停顿下来看他脸色毫无表示,表情也如覆盖了一张保鲜膜,纹丝不动。孙浩民说到如何被恐吓,逃出来,不敢给家里打电话,过得比老鼠还惨。等了半天仍不见沈宏念有丝毫惊动之色,便停下来了。
他总归是个男人,不能再进一步哭诉了。问题是,他搞不懂这个舅子是如何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找到的,他对他到底知道多少—他说得已经有些多了。
沈宏念不接茬。食指中指夹烟离开嘴唇的时候,他眯缝着眼吐烟圈,却又像在啤舌尖。
孙浩民眼神虚虚地飘向烟雾里的舅子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那些追杀他的人,好像他也没这么怕过。
烟不知道抽到第几根,隔着一阵阵升腾起来的烟雾,两人仿佛隔着几个年代,无法沟通,又像无比之近,沈宏念只要一探身就可以立取他性命。他喉头耸动几次,嘴唇发干,又过了半天,他忍不住想去卫生间,沈宏念终于睁开眼睛说:“钱是人挣的,也是人败的。”
孙浩民垂头瞅着鞋子,点头,黑眼珠又像鱼缸里的黑鱼一样浮上来,探沈宏念的脸色。他慑懦道:本来想弄个挖掘机挣点钱,过不了几年甜甜就上大学了,丽君收人连自己零花也不够的。
沈宏念一听他提丽君,怒火攻心,原来的一些迁回软话统统不想说了,他沉声说:“你在丽水那套房子没租出去吗?”
孙浩民先张口结舌,他眼珠子转了两圈,脸色一变,瞪眼咬牙道:“你调查我!你回老家就为了调查我!”
沈宏念声音还是低低的: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还没等他话音全落,孙浩民已经站起来,带得凳子呕当作响,用一根手指指着他:“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话?你家里的事哪些不是我在张罗,你屁股一拍走得干干净净,你管过什么?你爹在床上两年半死不活,你在哪里?你发大财了,你管过你妹妹多少?你自己老婆都弄死了,六亲不认,现在混账跑回来管东管西了?”
沈宏念热血上涌,豹子一样蹿起来,抓住了他的衣领,朝他肥脑袋就是狠狠一拳。他野猪一样嗽傲叫着也扑上来朝着沈宏念胸口捣去,沈宏念一个赳超,倒退了几步,然后飞起一腿,这一腿踢空了,孙浩民娘们一样抱住他撕扯他衬衫,两个人厮打着滚到地上,茶杯,椅子,口匡嘟嘟倒了,一地狼藉。几个男服务生跑来:“想干嘛?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!”沈宏念喘着粗气,腾出双手掌心向下做了个息事宁人的动作,“对不起。”拿出几张钞票,放在桌上,服务生立马低首赔笑走开了。
两个人衣衫凌乱,呼啧呼味喘了半天气。沈宏念闷了半晌,叹口气说,你说得对,我是很混账,没尽到一个儿子、一个哥哥的责任。钱的事不是什么大事,我会帮你摆平。他撩起皱巴巴的衣角擦脸上的汗水,打架真不是他这个年龄和身份的事了。
孙浩民桌底下紧握的拳头松开了,疙瘩一样的脸色也松弛下来。沈宏念接着说:“我这次来,不是难为你。是想给父母把坟墓好好理整一下。这件事以前托你办的,这次还要你才能办周全。父母骨灰现在哪里?”
他说完便期待地盯着孙浩民的嘴巴。孙浩民脸色发白,整个人人秋灰菜一样萎在那里,沈宏念看不到他的嘴,只听他说:“弄丢了。,,
沈宏念满怀希望的心刚刚升起来,立即又被他这个架势给德到水里去了。他拍了一下膝盖,站起来,去拎孙浩民的肩膀:“你好好说,怎么回事?”
孙浩民告诉他,父母的坟迁到村子里辟出的新址后,没几天就被盗了,盗墓者要他拿五十万赎,他没那么多钱,也不敢跟他说,就报案了。案子倒是很快就破了,是两个南方人掩掇一个当地青皮后生捣鬼,人抓起来了,骨灰盒却被他们扔到河沟子去了。
“我想找到后再跟你说,没想到了这一步。”
他眼光笔直瞪视孙浩民,巴不得里面飞出取他狗头的匕首来。他几次冲动地站起来想一锤捶扁他的猪脑袋,又跌坐到椅子上,看着这个矮墩墩、过早谢顶的男人,妹妹的丈夫,孙甜的爸爸,突然叹了一口气。浑身散架一样,暮色一圈一圈在两人周围升起来。一股近乎无望的冷气自脚底下,泊泪冒出来,这几天路途上的疲惫一并排山倒海地涌出来,沈宏念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现在,他要感谢孙浩民让他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托付的?不,找不到父母的骨灰,他就生剥了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