飘荡的墓园“三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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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15-09-24 14:05:35 点击数:
建墓园是沈宏念早有的想法。
归客隐开到七家连锁店的时候,他加人了高尔夫俱乐部。其实他并不那么喜欢高尔夫,太过考验耐心和内心平衡。一个想要锻炼耐力平衡的人,何必砸钱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呢?他半夜一个人走到出汗也可以起到同样效果。高尔夫于他来讲,就如同去沙龙喝一杯法国红酒,要的是那种融人感,和它带来的潜在人脉。最初的自我膨胀快感之后,他也就没什么热情了。
随着银行卡上数字的直线递增,他结交的朋友层次也水涨船高。但是他的朋友圈子绝非局限于高尔夫俱乐部认识的产业大佬,而多是他贫贱时的意气之交。人身份最低时本真东西最多。没有一个虚高的身份需要遮掩或者拔高什么,自然而然反而更容易流露真性情,合则聚不合则分。他们一块吃火锅,喝中档酒,当然他掏钱埋单的时候居多。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自由撰稿人,销售员,有送大排档的,还有开书店的,当然少不了虎皮,他那时正在倒腾黄花梨家具。他们没多少正题,天南海北胡吹海侃。有次谈到假如有了一千万你会干什么。这个话题就像能娶几个女人一样,等于煽风点火。
他暗笑,话说得不错,人缺什么就喜欢说什么。穷人喜欢谈钱,谈性,富人喜欢谈社会责任感之类冠冕堂皇的东西。他将一支南京烟放在嘴上,嗅着烟丝,验证自己的心得。
甲说,要买一大块地,圈起来,做房地产。
乙说,要分给亲朋好友。
那个埋头写稿子写得想吐的撰稿人小武说,要买车买房游山逛水享受生活。主要是女人。找几个红粉知己,对,就那种感觉,小红唱歌我吹箫。
虎皮骂了一句,靠,干这个还用一千万吗?看你这个德行,能写出好东西来吗?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啊。沈宏念也曾经是文学青年,发过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”的烧,也出过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”的疹子,这个他信,许多写东西的人,最开始的志向或者不过是能多吃顿红烧肉。志存高远,但是用来哄实心傻孩子的。他当初的志向是大医精诚,是做个孙思邀一样的人物千古流芳来着,曾经一度信奉孔老二的君子远泡厨之见,晦,现在不是没有谁比他离厄厨更近吗?
轮到沈宏念时,他一愣怔,脱口而出,我要建一座墓地,国内最大最好的墓地。
他是随口一说,但是也的确动过那个念头。活人的钱都被人挣光了,女人孩子的钱,老人的钱,嘴巴的钱,耳朵的钱,脸面上挣得到的钱,基本上都开发干净了。当然他还想到了一点。父亲去世后,他亲手将父亲的骨灰送进新鲜的挖掘开的土坑里。那么潦草,那么不讲究。他在农村长大,知道那片土地上人们生命形同草芥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。没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。儿女们活着的事都难,也很快就顾不得了。现在他有钱了,为什么不让父母住得更享受一点呢?
这个念头说了之后,就在心里发芽了,见风就长,很快成了参天大树。他每到二处,只要时间宽裕,总要看看墓地。他去过许多墓园,欧化的,中式的,雕像和喷泉,瑞兽和人像,或许太过知根知底,他总觉得墓地和长眠在下面的人不太搭。他喜欢拉雪兹神父公墓,那里曾经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忏悔师拉雪兹神父的别墅,雕塑、绿树、鲜花、幽径、水池、草坪、广场等错落有致,97个区分布在公墓里,大路宽阔,横斜交叉的小路纵横通达,每条路上有路牌,每个牌子上都标有区号,和道路的名称。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,并且左右互通,就像活着的时候那样,可以互相遇到,互通信息,高兴起来,或者可以一块在树下闲聊几句,或者到家里去小坐,喝一杯咖啡。其实应该是这样的,死去的人也应该有一个安定舒心的居所。许多世界名流都在其中安睡,巴尔扎克的墓上端放着他的半身像,如一头雄狮般傲视人间。这是他熟稳喜欢的地方,生前他累了就喜欢到墓园的林荫小径上闲荡。普鲁斯特的墓相当简洁,而德拉克洛瓦那黑色为主调的墓非常大气考究。
更让他觉得意外的是,他在这些
墓园里小坐,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宁静安定之感。打拼了十几年的艰难一下子涌上心头,就像当年和姐姐妹妹在父母坟前倾诉现状一样,他静静地坐着,听着树叶在风里拍着巴掌,获得了一种异样的温暖踏实。
北京八达岭陵园舞蹈家姚丽白的墓碑是珍珠白花岗岩,右侧飞弧雕出一束百合花;京剧表演艺术家李慧芳的墓碑则为镂空的木窗造型,雕刻的舞台定妆照。所有逝者的坟墓都带着明显的个人痕迹,政治家的墓碑大多方方正正义正词严,历数丰厚政绩,以古朴厚重占多;艺术家的墓碑则随意得多,并且是与其艺术风格与成就密切相连的。看墓碑和房间摆设,并无太大不同,更简洁地说出了主人的生平大概,虽然不乏被误解或者曲解。
要给自己的父母立一块什么样的墓碑呢?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要雕刻上锄头和镰刀吗?或者管帚和簸箕吗?或者谷物和麦穗?他已经人到中年,离当初父母离去的年岁越来越近,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了解他们的一生。
父亲去世时,他跪在他身边,看邻居老蟾婕拿一块白棉布给他擦身子,从额头,眼睛,鼻子,嘴巴,下领,胸膛,肩膀,胳膊,胸膛,一边嘟嚷着念念有词,父亲的脸是黄表纸色,嘴巴张成一个黑洞。他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咽气了,他把手放到父亲手里痛哭失声,却突然觉得那手回握了自己一把,然后才垂到床下。后来被白布包裹的父亲彻底与他隔绝,他无法再看清父亲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。哭哑了的姐姐,让他拿好父亲的火石烟嘴,那是父亲仅有的一个稀罕爱物。他眼见父亲进人熔炉,一瞬间化为一杯灰。巨大的幻灭感让他浑身松散,他牙齿打颤碰响,哆嗦着将火石烟嘴放进去。
有一次他在
上海墓园,看到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女人,颤抖着往一藏青墓碑上披一件茶褐色大衣,她头依偎在墓碑上,喃喃有声,风吹得白发凌乱。墓碑下,是她的丈夫、儿子或者女儿?在医院那些年,他经常在停尸房门口见到这样的老妇人,她们悲坳欲绝地捶地、撕扯头发,嚎陶绝望地大哭。见得多了,最初的心惊肉跳,也渐渐地麻木了。
可是他看到那个给墓碑披大衣的老妇人时,受不了了。
他正儿八经地在脑海中规划起来,投资多少,多大的地儿,大体的设计构想,具体的操作步骤,这成了他一个内心隐秘的计划,他要一天天把他的罗马城建起来。他见过许多陵墓前成对的护碑狮,像昔时大户人家的门口,倍显威武庄严。不,父母的坟墓不要这些让人望而生畏的吉祥物。要放上一把有着手臂环抱形的木椅子,他坐在那里,仿佛坐在母亲的怀抱里。怀抱里。这三个字,在他心里滚过的时候,已经有了分量和温度。怀抱里。他反自一样地来回温习着他的意念,突然鼻子酸了。母亲离开他已经三十多年了,而父亲也已经走了十多年了。
人生无居所,谓“流浪”,人死无墓穴,谓“游魂”。用他姐姐妹妹的话说,他是个没有家的人,一个让她们揪心的“流浪者”。父母呢,则骨灰不知在何处,他心目中运筹帷幌的
墓园,兀自飘荡,找不到主人。
第二次梦到父亲是在县城酒店里。父亲在一堆废木料上蹲墩着,周围不知道是水还是雾,白茫茫一片,是在荒岛还是野岭?父亲询楼着腰,两眼巴巴地望着他,一只大手伸向他,似乎是在乞求。却仿佛有熟悉乐声飘渺传来,不知是天上还是地底下,雾一样蔓延着,越发显得父亲的所在幽僻荒凉,阴森恐怖,醒来后浑身蜷缩,心脏部位仿佛被挖了一个大洞。
是做梦,他安慰自己。可是即便是做梦,父亲在那样一个落魄的境况向他乞求,是何等凄凉,他捂着绞痛的胸口坐起来。窗外微明,嗓音尖利的长尾巴鸟在窗前树上跳叫。乐声原来是手机铃声,虎皮打来的:“你要的东西,搞定了。”
第二天,他就拿到了一个茶褐色的文件袋。
他回旅馆打开,最后一个拨打的电话在临沂。最后一个短信则说:“这个号不用了,我的新号码是152xxxx9012”他觉得这个信息非同小可,不但可以知道现在孙浩民的下落,并且还通往一个他毫不知情的过去。这个短信主人显然不是他妹妹,但肯定是一个女人,他循着密集的短信往前查看。
“坏蛋,嘴唇今天还在肿,跟个猪似的,让我怎么见人?”
“我想!很想!”
“小乖,我快不行了。”
宝贝、小心肝,棒棒糖,小肉松,··…之类亲热又肉麻的昵称充塞其间,强烈的感情潮水一样在密集的日期之间涌动。
他只草草地浏览了孙浩民的短信息就知道这个小子干了什么。最多的一天短信到了五十四条。他们都是男人,可是他是她妹妹的男人,他再理解他也不行。
除了他们疯狂的示爱外,与现实相关的蛛丝马迹就是他们说到的“咱家”,是孙浩民暗度陈仓买下的一处房产,叫丽水小区,供他们过“云上的日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