飘荡的墓园“五”
作者:
日期:2015-09-25 22:06:31 点击数:
两人下车后,往村子里走着。
南京分店张总给他电话,说大厨要加工资,如加上去的话,或许别的店都会要加,请他定夺。
这是那个该死的四川佬第五次申请加薪了。一过了金融危机,就翘尾巴。他咬牙说,先给加上。同时要暗中物色新人。管理体系可以标准化,人没法标准化。最难搞的是人这个东西。
孙浩民听他骂娘,窥伺着他的脸色。当年他老子在县里机械电子厂上班,一时多威风。接了班的孙浩民骑着脚踏车,一副领导阶级的意气风发相。风水轮流转,现在他穿着走形的牛屎般皮鞋,跑在他前面,见人就哈腰打招呼,仿佛裤档里豁着一泡屎,卑屈之态让人倒牙。这样一个人,竟然是妹妹和孙甜的精神支柱,真他妈不靠谱。王果家斑驳的院门紧闭,砖砌的矮围墙上抹着类似鸡屎之类的污物。连敲了半天门不见动静,一个顶着绿格子头巾的中年女人从邻家端着簸箕走出来。狐疑地打量他们,听到找王果,女人呸了一声。
“这个瘪种,真是头顶长疮,脚底下流脓—见过坏孩子,没见过这么坏的—他娘死得早,他爹到南方打工,他瞎眼瘸巴爷爷管不了他。逃学偷鸡摸狗,没有不敢干的事,到镇上打游戏,赌钱,后来钱花光了给盗墓的南蛮子通风报信,挣阴损钱。坐了局子放出来,还不改流氓性,去年冬里,又半夜摸黑进了魏老太太家,强奸了老太婆。还拿枕巾将老太婆的嘴堵起来。魏老太太八十岁了,他合该叫奶奶呢,这个王八羔子,丧尽天良了。”
女人恨恨地骂着,一边把簸箕里的豆子划拉得沙沙响,把一些大粒沙子使劲扔出去。
沈宏念问:“王果现在哪里?”
女人说:“被魏家人逮住打得半死,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,跑了好,留在这里也是一个祸害。”
两人泄气地顺着河沟走,曾经小溪潺潺的水沟已经没有水,里面除了树枝树叶,白色方便袋,康师傅方便面油垢的纸桶,和城郊污水沟并无二样。孙浩民折了根榆树枝子,弯腰打捞着沟里的垃圾,矮胖的身子蹲下徒劳地划拉一阵,起来后就大喘气。沈宏念克制着自己一次次想把他端进沟里的冲动,懒得去看他。
村里人告诉他们,许多无主骨灰盒,都聚拢到烈士陵园里去了,也就这些线索了。
他看到孙浩民卑屈小心地跟在身后,心里越发窝火。人不怕能力不行,本分就好,怕的是既不行,还不肯老实过日子。瑞不出个屁,提溜不出个形状,打他又污了巴掌。他跟着什么忙也帮不上,索性把他撵上了去城里的公共汽车。他自己径自往镇上陵园去。
1947年7月,黄旗堡镇曾经发生过一场血腥的战役。伤亡的官兵就葬于陵园里,小学和初中,沈宏念曾经跟着老师、同学们来扫祭献花圈。多少年过去了,似乎也没怎么变样。在小镇西边的山坡上,一级级石阶缝隙里冒出些荒草,那些松柏,有些枝叶已经黄焦了。他将脱下的衬衣穿上,更觉胳肢窝豁腻燥热。没有一丝风,整个陵园静寂得让人心慌。陵园管理办公室锁着门,他只得又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,去最近的一个小商店询问。顺带买了一瓶矿泉水,两包烟。给他拿东西的是一个奶着孩子的少妇,她眯细了眼睛朝着陵园方向望去,告诉他,看陵园的孙老头回家吃饭去了。女人热心地说,我给你打个电话。她把酣睡的宝宝嘴巴从奶头上往外拖,拖一下,那宝宝便在睡梦中抽搐一下,后来终于放弃吸吮,意犹未尽地a}顺嘴又睡过去了。
紫红的茉莉被太阳晒得蔫蔫的,天上没有一朵云,知了扯了嗓子在叫,过了约半个时辰,那个叫孙祥福的驼背瘦老汉便从坡下村子里背手摇摆地过来了。
仓库老旧斑驳的木门吱扭一声开了,门门大约生锈了,那尖利的声音,让他脚底发麻。仿佛吃饭时咬了一粒砂子。屋内腾起一股烟尘,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些解开的木料,屋角堆着几袋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磷肥袋子。挺胸塌肚的。孙祥福退后一步,努努嘴,缺牙的嘴巴发出璞璞的漏风声:“都在这里了。”
他看到了一堆覆盖着灰尘的盒子,大小款式不一,仿佛一堆砖头放置在搁浅的建筑工地上。不,确切来说,只能像骨灰盒放置在骨灰盒堆里。
它们挤挤压压地堆积在一起,仿佛里面不是曾经有过生命,而是一些破铜烂铁,或者干脆就什么也没有。
都是些什么人?他问老人。
老人瘪了瘪嘴,都是些养了不肖儿孙的人。老人没注意到他的尴尬,眨巴着眼皮叹息着。
是的,他是不孝的,这些年没回家,把一切事宜都托付给孙浩民。这种事情是可以托付的吗?如今好了,老天惩罚他了。
如果父母的骨灰盒在里面的话,他认得出。他记得他亲手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和母亲合葬在一起。是紫檀色的骨灰盒,四周有如意云头沿边。他抱着它,跪在挖出新土的新坟里,觉得横抱着父亲一米七八的身体。他甚至觉得那里面还有心跳和呼吸。父亲的灵魂就在里面,他不知道是被蜷缩被困,还是安适无比地躺着。
他小心抱着那些尘埃中的骨灰盒,凭借记忆辨认着,可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就有十几个。骨灰盒样式就那么几种,难免有重复。他总不能挨个打开看吧,虽然他知道父亲的火石烟嘴在里面。
是夜,他和老人睡在值班室里。
老人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。早年娶过两个老婆,一个不到半年就死了,一个疯了。人都说他看陵园,阴气重,命软的人都给他克坏了。他在陵园常住,没事就嘀嘀咕咕和亡故的战友说话,和活的人倒是说得少了。村里人更说他中邪了,孩子们见了他都畏畏缩缩的,背地里喊他怪老头。他眼睛花了,耳朵背了,睡觉时手脚越来越凉。有次早晨起来,一边胳膊不会动,嘴角流口水,去医院说脑出血,打了一个月的针,现在右腮还是动不动发麻。他需要有个活人在身边了。热心人给他说了个死了两个男人的命硬老女人做饭暖被窝。女人每周过来两天,同他一块吃住,其他时间给儿子看孩子。女人的要求是他夜里不得再到陵园里去住,她家儿女嫌晦气不吉利。
他问,你还记得打的那场仗吗? 老人半晌没吭声,或许是睡着了吧。他看了一眼窗户上月亮画出的阴影,鬼魅奇特,像一些重叠的手巴掌。该是半夜了吧?也该睡了。
他听到一声仿佛从地下传来的叹息。粗重,沉闷,仿佛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半夜里。
老人仰面向上,看不清他的表情,他似乎是整理了一下呼吸,竭力平静着,说:
“怎么会不记得呢?你不知道多惨。多惨啊!我每天睡下就看到战友们都在血窝子里躺着……,,
那天是七月十三日,他所在的陈毅、粟裕率领的华东野战军七纵队与国民党王耀武属下李弥的整8师短兵相接,七天七夜激战,班、排、连干部牺牲了,弹尽粮绝时,开始用石头、刺刀、枪托肉搏战,直到最后全部壮烈牺牲。
他认识的战友,无一幸存。炮弹就在头顶飞来飞去,一个个人就像麻袋一样撂倒在地上,活蹦乱跳的一条命转眼就变成死尸了。
他躲在一个水沟后面,左上面是一个弟兄垂挂的脑袋和手臂,就搭在自己的头顶,沟里地瓜一样栽着数不清的胳膊和腿,萝卜一样擦压挥,皮肉烧灼类似烙猪头的味道,四处流淌的血河铁锈一样,还有腐败尸臭味,比自己小半月的拜把子弟兄额头上皮肉翻卷被水泡得发白,像开到烂的牵牛花,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,中间凝结的紫黑色的血迹,是牵牛被弹药灼伤的花芯。他爬过去给他往下抚眼皮,可是怎么也合不上,就在前两天他还说,要等仗打完了,他就回家,讨个俊媳妇过日子。
黄旗埠战役是在大雨连绵中进行的。由于天降大雨,河水漫溢黄旗埠外一片汪洋,土围墙被雨水整天泡着,坍塌下来,那些肚里没有半粒米的士兵就被砸在了下面。河道里尸体被红的血水黄的泥水泡得肿胀如发面。
满山满河的死人啊。后来挖沟子用草席卷着埋在这山岭上。他们就在这地底下啊。我还娶了两回老婆呢,他们连女人都没碰过啊。那些兄弟们。
老人在陵园里待了近四十年,每天都到烈士纪念堂里转转,387块烈士牌位,每一块他都烂熟于心。一有空他就摸着那些名字和死去的战友说话,张福兴,我欠你一块银元你记得不记得?刘万祥,我们那次摔跤,到现在摔伤的老腿还疼呢。梁在田,你侄子在县里当了领导了,还在电视上讲话呢。时间一长,那些牌位边缘都被他摸光滑了。他这样说这话,一点都没觉得寂寞,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。
最初那些无主的骨灰盒,送到纪念堂,他就把它们放在烈士牌位后面。每天擦完牌位后,看到这些没有名姓身份的盒子,他就气不打一处来。他不知道里面是王三还是李四,男人还是女人,是高寿死在床头还是壮年暴病身亡。他和战友们絮絮叨叨地说这话,热切而又熟捻,一看这些“陌生人”就接不上茬。他一边念叨造孽一边擦拭骨灰盒上的尘灰,后来索性把他们放到仓库间里了。
那些战友都没娶亲就死了,我给他们守灵扫墓也是应该的,这些人难道连个亲人都没有?他们有灵就会给儿女托梦的,唉,这世道啊。
老人又叹口气。
父亲是托梦给他了,可是他不知道他是否在其中。
似乎有硝烟穿过窗子弥漫了房间,那低低的声音是虫鸣,还是隔着几十年岁月的亡灵在呻吟叹息?整个房间坠人了更为深重的寂静中,他觉得仿佛在一个不断下沉的船舱里,逆行到了岁月之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