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是梦到父亲在潮湿中度日,沈宏念早已在飞往拉萨的班机上了。
这两年他的归客隐餐饮休闲系列做得红火,已在广东、山东、河南等地开了二十五家连锁店,丽江店效益特别好,他下一步的算盘打在了西藏。他已经不缺钱,但是每开一个新店,感觉就像打攻坚战一样,960万平方公里的祖国大地上又有他沈宏念的一块新地盘了,那种章鱼般扩张盘踞的快感,让他欲罢不能。去西藏开辟疆场的想法一经在脑海里扎根,他浑身的毛细血管都在冒火花。他在拉萨考察了两周,然后当机立断,把店开在拉萨的八角街。
他是在启程前一夜梦到父亲的。
父亲头发湿渡流的,一只手拎着一只进水的鞋子,在老家天井里,对着他抱怨:又冷又湿,让人怎么睡安稳?父亲的脸孔黑黄混沌,看不清是五十岁,还是七十岁,但是那悲苦哀怨的表情却刀刻一般。他想要走上前,却抬不动脚,想要喊,却出不了声。父亲目光迟滞等待了好久,不见他动静,就失望地转身走了。脚步湿媲流地呱嗒着,仿佛鞋子进水了。他动弹不得,一着急,梦就醒了。幽暗的房间空荡荡的,窗户咔哒作响,他浑身发冷,光脚下床,拉着窗框往外看,仿佛父亲就是从这窗子过来,然后又失望地走了。没有月光,他什么也看不到,阴森森的风吹过来夏天勃腻的濡湿。他关了窗,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,干脆爬起来,点上一根烟。父亲去世十几年了,这是他第二次梦到他。第一次梦到父亲是父亲刚去世后,他知道那是思念所致,而这次他深信不疑,是父亲回来跟他诉苦。不是他梦到了父亲,而是父亲到他梦里来了。
他反反复复地想这个无比清晰的梦,突然脑子里打了一个焰红闪:肯定是墓地进水了,父亲托梦让他来解决问题。天亮后他打电话给大姐,问父亲有没有托梦给她。大姐被他的电话从床上揪起来,打着长长的哈欠,说,没有啊,你想咱爹了吧?是不是爹缺钱了?天地良心,他整天忙得屁滚尿流满脑子开分店,都几乎忘掉父亲这档子事了,千真万确是父亲在让他去干这件事。姐妹三个,只他有这个能力。
这些年,他忙东忙西的,几乎都把父亲给忘了。他去西藏和梦到父亲之间,大约都有着千丝万缕他不能知道的隐秘联系。他一下子想起来他不仅仅是归客隐董事长,而是沈卫民的唯一的儿子,沈家唯一的传后人。
他要去父亲的墓地,要么重建,要么迁坟。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。
他是中午十一时赶到鹤塘村的,太阳煌煌,目及之处,是一大片他在城市里司空见惯的脚手架,塔吊,巨大的横贯天空的钢铁手。他经常在电视报纸上看到“某某城市速度”,的确,目击一座建筑的拔地而起,常让人产生魔幻神奇之感。现代人的确太厉害了,平地起高楼,仿佛就是打个吨眨个眼的工夫。
一幢不知道名目的大楼正在动工建设,工地上一堆湿辘挽的沙子,几汪黄水洼,被太阳光弄成了一块块强光玻璃。他手搭凉棚,平生隔世之感,回头又看那块黑石碑上硕大的白灰字,没错,是“鹤塘村”三个字,当时修路立碑时他捐了十万元,村碑后面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一堆钢筋,竹蔑子和尼龙袋零散地铺在潮湿处。他拎着裤脚穿过泥泞,想起父亲在梦里的抱怨,一定是有水灌进了父亲的墓地。父母就长眠在葡萄果园东侧,原来的桑园边上。为印证他的梦,他径直往西走去。
日头晒得他头顶冒油,他深一脚浅一脚估摸走了一里地,那一片矮坡里的坟莹地不见踪影,只见一大片巍然耸立绵延数里的大棚,像一头大白鲸甸甸在他曾经万分熟悉的土地上。一只黑眉毛的大白狗伸着红舌头,头枕着污黄的爪子,冷漠倦怠地看着他。
十几年前这里是三角形的杨树林半遮着低矮密实的桑园,父母的墓地就在挨挨挤挤的坟地之中。立着一块青石碑,上书沈卫民与赵怀娥之墓。石碑是后来为了确认坟址立的,他是村里第一位大学生,父母的坟地也成了村人迷信的风水宝地,越来越多的人家把坟址选在这里。立碑也就三五家,大多就是个馒头一样的坟堆,坟头用土石压黄表纸。他考上大学那年,父亲把他带到母亲的坟边,说,这小子还算争气,他娘,我也总算歇口气了。父亲喝醉了,他第一次见父亲那么颓唐弱小,挨着坟头歪坐着,眼泪鼻涕横流,胡子茬也是灰白相间了—父亲老了。后来父亲去世,就葬在母亲坟地的旁边,他们姐弟三个,还是相约到坟前,大姐和妹妹摆上饭菜水果,他烫上一壶酒,点香,烧纸。他们盘腿坐在土疙瘩上,大姐絮絮叨叨的和父母说着新近发生的事情,鹏飞(姐姐的儿子)考上中学了,是优等生班;弟弟呢,成为主治医师了,妹妹有了男朋友,是学电子的。他放了一挂鞭。树叶沙沙,香烟缭绕,父母那时刻就和他们在一起。后来他知道杨树叫做“鬼拍手”,是庭院忌讳的树木,但是那哗啦啦的声音让人感到多么踏实啊。他们坐在树下土地上,就和依偎在父母身边没两样。姐弟三个说的,做的,他们也听到了,看到了。仿佛他们和姐弟三个再次共度了那些时光。他坐在土坷垃上,温暖又凄凉。
他怀念那样的感觉。和父母在一起。那些年他相信是这样的,只是彼此不在一个时空里而已。后来忙啊忙啊,就忙忘了。他恍惚想起,他已经有七八年不曾回来了。七八年前他还是一个小餐馆老板,现在生意已经遍布大江南北了。七八年里有多少变故啊,他凭什么就得要一片墓地在这里等着他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