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庄西周城的祭坛既是社坛，其中心的圆形黄土就应是树立社树之处。“封土立木为社。”立社必立社树，树移社移，树亡社亡。三代所立社木各异。《论语·八情》记鲁哀公问社于宰我，答曰:“夏后氏以松。殷人以柏。周人以栗。”何晏集解:“孔曰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。”邢禺疏:“夏都安邑宜松，殷都毫宜柏，周都丰镐宜栗，是各以其土所宜木也。谓用其木以为社主。这只是对三代社树不同的一种解释。其实不仅三代社木各异，如以“其土所宜木”论之，同代不同地域的“所宜木”不会全同，则所立社木也不应全同。如果周社之所以用栗木是因周都丰镐“其土宜栗”，那么陈庄西周城地处鲁北平原，其地不适宜栗树生长，其社坛将不能树栗木了。陈庄城社坛当属周社，则同为周社，社木也将有所不同。实际上三代社木不同和同时代的社木也可能有别，并非因为“各以其土所宜木”之故，而是由于三代及其不

同地域的历史文化传统、人文环境有别所致。周代除周社外还有毫社，毫社是商社，亡国之社，鲁都曲阜就同时存在周社与毫社，因城内不仅居住着统治族周人，还居有被统治族殷、奄遗民及其子孙。而社木的不同，可能是区别两社的重要标志之一。如果宰我所说为事实，则鲁城的周社将用栗木，毫社将仍用柏木，陈庄城既为周社，也可能用栗木，这和其土宜木或不宜木无关。上述说法不过是些推测，迄今我们并不清楚夏商社坛的确切情形，但陈庄西周社坛至少使我们了解到齐地周社的一些具体情况。其形制结构和北京明清社樱坛有着巨大差别，但后者是大一统中华帝国的国社，是在周社的基础上逐步发展成的。两者都以不同色土质构筑或覆盖，而中心部分都用黄色土，显示了两者的联系。至于建邦立国，封土立社，表示有土，象征国家的核心思想理念，以及和“祖”分居东西的对应方位，并无变化，而是在中华国家的漫长发展过程中逐步得到强化，至明清达到高峰的。确认陈庄祭坛的性质，对探索陈庄西周城的属性至关重要。

    陈庄城西周贵族墓地紧靠社坛的东北面，在宽约30余米，长40余米的小范围内，清理了西周墓10座，马坑5座，内含3辆车马的车马坑1座。随葬器物的特征显示，墓地年代约自西周早期至西周中期，时跨约达150年左右，且墓地狭窄，但墓葬、马坑排列有序，基本没有打破关系，周代墓地的这种现象说明它是处家族墓地。其位置与埋葬方式表明该家族不是普通的家族，而是领有陈庄西周城的家族。首先，墓葬基本埋于社坛基础的东缘与北缘(实为东北缘)，除个别墓打破社坛基础东沿外，未对社坛造成过多影响。马坑、车马坑因多位于北面的两座大墓与社坛主体之间，因而对东北面与西北面的社坛基础有较多打破，但并未影响祭坛主体，说明社坛与墓地是共存的，实际上墓葬是依托社坛埋葬的，两者具有内在联系。其次，社坛墓地东西并存。10座墓基本上埋于社坛的东面，只有晚期的M35,36座“甲”字形大墓并立于北面东半部。这是因为社坛东缘已无空间容纳这两座大墓，而要紧依社坛就只能沿北缘而埋。这只是墓地没有向东发展，而是将后墓埋在了前墓的北面，使墓葬得以紧临社坛，这凸显出墓葬对社坛的依存关系，但并未改变社坛、墓地东西并存的事实。这并非偶然现象，而是“左祖右社”理念的一种反映。在《考工记·匠人·营国》的都城建设规范中，有“左祖右社，面朝后市”的规范，在《周礼·春官·小宗伯》也有“右社樱，左宗庙”的相同记载。这里的“国”指国都。社樱坛、宗庙(祖)、朝庭、集市是国都必不可缺的设施，分处王宫的左右前后。尤其是祭祀土谷神的社樱坛和祭祀祖先的宗庙，是都城内象征国家的最主要的礼仪建筑，分处王宫的左右，宗庙在左即在东面，社翟坛在右即处于西面，当然两者不是紧相连接的。陈庄城的社坛与墓地，位于南门内道东，墓地依托社坛，两者紧密连接，虽未发现宗庙遗迹，但依托社坛而埋的家族墓地，显然具有“祖”的含义，两者的平面关系明显体现了“右社樱，左宗庙”的理念。但两者又构成有机的结合体，从而把该家族墓地的家族是，陈庄西周城主人的事实展示于

世人面前。换言之，陈庄西周城是该家族的封邑。该城不可能是齐都薄姑或营丘①，墓地所出青铜器铭作出了有力的证明。

    该西周家族墓地有6座埋有青铜器的墓，其中M17, M18, M3S三墓的部分铜礼器有铭文。观各墓铜礼器基本属于墓主自作器，除个别器外铭文内容为墓主自身的写照。其中第18号墓位于社坛正东，出有鼎、颇、卤、瓤、爵、献等成组铜礼器，大部分有铭，内容大同小异。卤铭曰:“丰放作文祖齐公尊彝。”献铭云:“丰敲作厥祖甲齐公宝尊彝。”②“丰”为作器者，凡此墓有铭铜器几乎全是丰所作，丰应即M18的墓主。“敞”义为肇始。“齐公”为齐太公吕尚，庙号甲，和齐国前三君丁公、乙公、癸公一样均以干支命名，补正了文献所缺佚。器形特征显示该墓的年代约当康王时期，此丰当属齐太公的孙辈，是陈庄封邑早期的一位宗主。因丰组铜器器铭几乎全以“丰敲作”三字开头，意即丰开始为其“文祖齐公”制作礼器，这也许反映出丰是西周齐国这一世族的首封(地层资料表明城的修筑要稍早些)。另一座铜器墓M35位

于社坛北面，是该墓地两座甲字形大墓之一。斜坡形墓道长10. 5米，墓道中殉两车一狗。墓道口南距社坛基础东北缘约6米，东南距M18约20米许。墓的西南面即是墓地唯一的南北向车马坑，打破社坛西北面的基础，和M35的关系未详。M35出土了鼎、篡、壶、盘、匝、戈、矛、变铃、车害等青铜器和一件陶高，器形特征表明墓的年代约当夷王时期，墓主应为陈庄封邑晚期的一位宗主。篡铭显示:此人名引，周王在恭王庙召见了他，命他继续承袭其先祖官职管理齐师。赏赐他弓一、矢百、马四匹。战事大胜，他以所斩获为先祖幽公作器纪念。幽公是否就是引那位统率过齐师的先祖不得而知，但从《引篡铭》中可知该家族曾有两位成员统率过齐师。西周军制未知其详，但知尚无常备军，文武尚未分职，遇事临时组建军队，通常由卿士(王朝)和卿(诸侯国)掌军。春秋中期，齐建三军，公掌中军，国子、高子二守分掌另两军，晋作六军，也由六卿统率。是西周春秋时期，从王朝到诸侯国大都由卿士与卿来掌军。卿士和卿都是王朝与诸侯国的执政，诸侯国的正卿可能还需周王受命。《左传》嘻公十二年(前648载，管仲辞受上卿飨礼曰:“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”，终于“受下卿之礼而还”。《左传》宣公十六年(前593)载:“晋侯请于王”，“以献冕命士会将中军，且为太傅。”国子、高子、士会都是齐、晋执政之上卿，是上

卿受命于王之证。《礼记·王制》记载:“大国三卿，皆命于天子”，“次国三卿，二卿命于天子，一卿命于其君，小国二卿，皆命于其君。”引篡铭》证明周代的确存在命卿制度，而且命卿十分庄重。引既在恭王庙受王命掌齐师，王当为周夷王。据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记载，夷王时齐国突发事变:纪侯潜齐哀公于周，夷王烹哀公，而立其弟静，即胡公，胡公迁都薄姑。引受王命掌齐师虽不知是否和这事件有关，但据诸侯国以卿掌军的惯例，引和另一位掌管过齐师的先祖很有可能是齐国的卿级贵族，陈庄城的丰、引家族当属西周齐国的一个显赫世族。证明陈庄西周城是该家族的封邑，而非齐都薄姑，更非营丘。

    社坛和贵族墓地体现的“左祖右社”的意含，显示陈庄西周城是丰、引家族的宗邑，当有“宗庙先君之主”，此因社坛的存在可以推断。鲁国三桓之邑称“三都”，《左传》庄公二十八年:“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，无曰邑。”鲁三家之邑既称都，定有“宗庙先君之主”。而《论语·先进》说季氏之费邑，“有民人焉，有社樱焉”，则不仅有“宗庙先君之主”，而且还有“社樱”，俨然像个小国。陈庄西周城虽未发现宗庙遗迹，却已显现社坛，且有贵族墓地依托社坛而埋葬，也像个小国，城内必有宗庙先君之主。M18成组的带铭铜器，均为墓主丰为其祖齐太公铸造的礼器，是城内有齐始祖太公庙之证。陈庄西周城其实是西周早期齐侯所立之“家”。周行宗法封建制，“天子建国，诸侯立家，卿置侧室，大夫有贰宗，士有隶子弟，庶人、工、商各有分亲，皆有等衰”(((左传·桓公二年}))。“天子建国”即所谓“封建”，是周王分封诸侯国。天子建国基本上集中于周初和西周早期，以同姓宗亲为主，包括勋戚、灭国后裔、前朝旧国等，山东地区的齐、鲁、滕、曹、廊国和薛、营、纪、莱等旧国，大都在这时期所建或臣服。“诸侯立家”是诸侯立亲属为卿大夫。晋、卫、郑、宋、鲁、齐等国都存在卿大夫大家，如鲁之展氏、减氏、三桓和东门氏，齐世族国、高、管、鲍、崔、庆、架、陈氏等。但各诸侯国的卿大夫大家多见于西周末期以后，兴盛于春秋时期，西周前期罕见，考古上也不曾发现。陈庄封邑是首次发现的西周卿大夫之家，证明“诸侯立家”于西周早期已在实行，也使我们了解到当时的卿大夫之家的一些具体情形。陈庄封邑面积很小，但有“社樱”和“宗庙之主”的核心要素，位处齐之西北边境地带(西周前期封国地盘不大，齐国始终以临淄地区为中心区)。因周初封建诸侯国时地盘不大，据文献记载，大国不过方百里(周里。一里约当3/4华里)，其次方七十里，再次方五十里，还有不足五十里的附庸国。《孟子。告子下》记载齐鲁之封都是“方百里”，虽不可能严格实施，始封时各国地盘毕竟不大。而且当王朝的势力仍然强盛时，将不允许过分越轨，这从纪侯潜齐哀公，周烹哀公的事件中可知一二，况且当时各国的人口也不很多。因此卿大夫封邑规模不大，将多位于边境地带。但丰、引家族的封地，并不限于陈庄西周城，还包括城周围的“郊”。《辞海》解释“郊”义之一说:“邑外为郊。周制，离都城五十里为近郊，百里为远郊。”此都城指京都。陈庄西周城属卿大夫封邑，是齐侯所立之“家”，尽管也带有都的性质，但其郊不会很宽广。陈庄城的郊实际上就是封地的范围，其中当有一定数量的村聚。这种村聚相当春秋时的小邑，或许当时就称邑。文献与器铭屡见春秋齐、鲁、卫、宋等国的这类小邑。如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有“十室之邑”，《国语·齐语》说管子制鄙“三十家为邑”，齐器《'u搏铭》记赐邑“二百有九十有九邑”，《论语·宪问》说管仲“夺伯氏骄邑三百”，《左传》襄公二十八年“与北郭佐邑六十”等，上述299,300和60邑者，都应当属于

“十室”至数十家的小邑。以五口之家计算，一邑之人口不过50-150人左右，这类小邑虽称邑实为村聚而已。因西周齐国的国土有限，当时齐侯所立之家的封地与人民将不会很大很多，封地内的村聚或小邑将只能稀疏分布，为数不多。实际上各大诸侯国大家的出现，是自西周晚期以来国土逐渐拓大以后的事，特别是在春秋时期。目前的资料显示，陈庄西周卿大夫之家，大约延续至西周中期之末，依托社坛而埋的贵族墓未见更晚者。估计进人西周晚期，丰、引家族或改封别地，或式微甚至被灭，但作为一般邑城，陈庄城一直延续至春秋战国时期。陈庄西周城作为迄今面世的唯一西周卿大夫封邑，文化内涵丰富，资料正式发表后，无疑将对齐国早期历史和西周史研究产生重大影响。